第  三  场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父 女 择 婚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景：小康之家，摆设一般)

    (孙清顺上)

孙  (唱)经风霜历沧桑星移物换，度日月受辛苦操劳艰难，

        我一生人忠厚持家勤俭，忙衣食图温饱知足常安。

        实可叹结发妻早把命断，留一女无子嗣只得续弦。

        无奈她不生育难遂人愿，两鬓白只落得无有儿男。

        幸喜得我女儿颇知闺范，每日里早和晚堂前问安。

        女孝敬怎比得男儿长远，岂能够随父母终老百年。

        到如今年岁长应把婿选，为此事叫老夫常把心担。

        为择婿我也曾东挑西拣，王世宏有才学令人喜欢。

        他的父也是我旧友至善，离世早留下他母子孤单。

        前日里托媒妁去提亲眷，今日里尚不见音信回还。

        盼只盼此一去称心如愿。天保佑成全了这段姻缘。

        我女儿得佳婿终身有伴，我也能有半子膝下承欢。

  老夫孙清顺，新州人氏，田园可供衣食，庐舍可蔽风雨，乃是小康之家，不幸

    先妻早逝，只存一女，继室无出，膝下缺儿，如今女儿年已一十七岁，欲招王

    世宏为婿。前日托许老四到王家议亲，至今未见回音，倒教老夫挂怀。

  (许老四上)

许  (念)木簪联婚古少见，王孙两家结良缘。

    孙员外在家么?

顺  (出门看)原是许老兄，请到家中。

许  要到家中。(进门)

顺  许老兄请坐。

许  我这里有坐。（坐)

顺  这是许老兄！

许  孙员外!

顺  但不知托你提亲之事有无回音？

许  已经应允。

顺  拿何物为聘?

许  聘物虽有，只是轻微，拿出来恐你见笑。

顺  许老兄何出此言？老夫有话在先，聘礼不拘轻重，只要联姻就好。

许  聘物在此，有劳收取。(给簪)

顺  好聘物！

    (唱)有老夫爱贤良言而有信，因羡他人品正才提婚姻。

        明知晓他母子家中贫困，我岂能图财礼爱富嫌贫。

        这木簪礼虽微能联秦晋，我女儿就仗这荆钗定亲。

        叫老兄切莫把财礼谈论，依我看这礼物价值千金。

    这礼物就好，待我与夫人说知，刘氏哪里?

    (刘氏上)

刘  （念）在灶房切葱捣蒜，忽听得老头呼唤。

          老家伙太得讨厌，就好像几天没见。

    就说这老东西，你都五六十岁的人了，还像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，一时时都离

    不得媳妇。人家刚在后边忙着哩，你倒喊叫啥哩！离不得了，把我拴到你裤带

    上。

顺  嗯!胡说些什么?快快见过许老兄!

刘  噢!原是你许大伯来了，待我与你打土。

顺  他已来过多时了！

刘  你咋不给我早打个招呼些，早知道你来些，我给你擀一顿稍子面，炒葱花，

    加些蒜，再冲两个大鸡蛋。

许  不用了!

刘  你不用我，我可用你哩!我来问你，给我女儿说的亲事咋个向?

许

    亲事已成了。

顺

刘  既成了，几时下盒子?

许

    就在今日。

顺

刘  今日?这叫我咋待客人哩?偏不偏今日太不措手：没有水，没有面，没有油，

    没有蛋，没有葱，没有蒜，没有酒，没有饭，你说叫我咋个办?

许  这个也就不用了！

刘  不用就不用，叫我先取戥子秤。

顺  取戥子秤做什么?

刘  要他兑银子。

顺  银子有什么希罕!

刘  银子不希罕啥希罕?

顺  一个荆簪，只怕你不晓得。

刘  一个金山，没见过，没见过。没想到我还跟上女子发大财呀!

顺  乃是一个木簪！

刘  你拿来我看。(接簪)我活了多少年纪，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，闻起来又不

    香，拿在手里又不光，叫我在石头上磨一磨!

顺  这是宝贝，磨不得的。

刘  嗯!原来是个木头簪子，一分银子能买几十个，讨得几十个媳妇。

许  你莫要小看它呀！我从王家临走之时，世宏侄儿曾有几句言语，托我转告。[Z

顺  请讲。

许 （念）此簪虽非金银造，它比金银价更高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贫寒之人传家宝，节俭家风永记牢。

顺 （唱）好一个节俭家风永记牢，木簪比金银价更高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贤婿此话讲得好，夫人再莫乱叨叨。

刘  他娃子是老鼠钻到书箱子里头，给我还咬文嚼字哩！不行，我把女娃子辛辛

    苦苦从小抓爬大，图了个啥吗？一个烂烂木头簪子就想把我女子兴着去，真是

    猪八戒做梦娶媳妇哩，想得怪美！

顺  净是一派胡言！

刘  胡言不胡言，咱先慢慢谈。我说许老四，你当媒人哩，都没尺谋尺谋，掂量

    掂量，人家一个十七八的大姑娘，只值一个木头簪子的价钱？人常说：若要公

    道，打个颠倒。我给你一个木头簪子，你把你女子给我家做媳妇不做？

许  你哪里有儿子好讨媳妇？

刘  没儿子给我孙子问个媳妇不行吗？

顺  满口胡道！

刘  胡道不胡道，我把财礼要。他若不出水，休想来干漂。

顺  此事由不得你！

刘  由不得我还能由得了你？

许  婚姻成与不成，可以从长计议。你们夫妻二人，切莫伤了和气。你老俩口慢

    慢商量，我这里告辞！

顺  待我送老兄一程！

许  免送！正是：这门亲是你自讨，送木簪权把心表，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行不行再作计较，你夫妻切莫争吵。没趣，没趣！（下） 

   （孙氏上）

孙 （唱）崔念斗托我为媒婆，给我侄女把媒说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凭我这三寸不烂舌，管把此事能说合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那时他送我大金砣，我便是有钱的钱婆婆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不愁吃来不愁喝，你说我快活不快活！

    哥哥嫂嫂在家吗？（进门）这你俩口都在哩！咦！咋都嘴撅脸吊的？我就不信

    你不说话！（搔刘氏的胳膊窝）

刘  原是妹妹到了。你来有啥事？

孙  没事就不敢到娘家来吗？我是与侄女说亲来了。

刘  不要说亲了，我正为这事同你哥闹事哩！你哥把咱玉仙娃给了那个王啥红？

孙  该不是王世宏，娘儿俩过活的。

刘  正是他家。

孙  这娘儿俩可真是风扫地，月点灯。白天吃饭，碗里能照影影；晚上睡觉，炕

    上能数星星。穷得叮当响。

刘  你说的是哪家？

孙  我说的是崔公子，本名就叫崔念斗，他舅乃是当今太师宰相，他家乃是本州

    第一财主。屋里金银垛得像墓堆子，珍珠大得像捶头子。他托我这老婆子，拿

    来一个金镯子，要与咱娃订亲下盒子！

刘  拿来我看。哎哟！我这一辈子可没见过这么值钱的东西。这样说来，我看把

    女子就许给崔家吧！

顺  哪有此理！女儿已经许了王世宏，受了聘礼。

刘  （一手拿镯，一手拿簪）那就退了王家这木头簪子……

顺  拿来！（抢过木簪）

刘  光凭镏金镯子这份聘礼，都该把娃许给崔家。

顺  夫人，你不晓得，崔念斗性情奸诈，咱家不敢高攀。这是妹妹，你把这镏金

    镯子给他退了。

孙  啥？退了！吃了个鸡蛋，说了个松翻。送上门的财神你不求，偏要把女子嫁

    给穷鬼，叫娃喝西北风呀！你这明明是把我玉仙往火坑里推哩么，你答应，我

    还不答应哩！

顺  你晓得什么？

    (唱）一家女子百家求，订了一家便罢休。

刘 （接唱）要与崔家订婚媾，管你罢休不罢休。

    我就是要许崔家！

顺  我就是要许王家！

孙

    崔家！

刘

顺  王家！

孙

    崔家！崔家！崔家！

刘

顺  对了！对了！再不要崔崔崔了，你两个胡搅蛮缠，我实在没有办法。

孙

    你没办法就好，我两个有办法。

刘

顺  如今我也做不了主，女儿现在后房，将她唤出，把这两家聘礼让她看过，愿

    要镏金镯，就是崔家，愿要木簪子，就是王家。

刘  这倒是个办法！

顺

    女儿走来！

顺

   （孙玉仙上）[ZK）]

仙（唱）清明节遇狂徒令人可恼，到如今仍觉得怒气难消。

        在后房猛听得一声高叫，问爹娘唤儿来所为那条？

        爹爹，母亲万福！

顺

    我儿少礼！

刘

仙  孩儿拜见姑母。

孙  我娃这礼性还多的太。坐了叙话。

仙  孩儿谢坐。（坐）这是爹爹，不知唤儿到来，有何教训？

顺

    我儿有所不知……

刘

孙  你俩都不要抢，听我给娃讲，玉仙娃！

仙  姑母！

孙  姑给我娃说了一门亲事。

仙  是不是爹爹许的那王……

孙  亏你不怕羞，十七八岁的黄花闺女，晓得什么王？

顺  正是那王世宏。

孙  我娃听姑说，你爹把你许了王家，那王家是个穷酸，看不起我娃，聘礼只给

    了个木头簪子。你母亲和姑我恐怕我娃日后受惜惶，给我娃挑了一个有钱的女

    婿，大名就叫崔念斗，就是昨日你在郊外碰上的那一位，他聘礼一搭手就给我

    娃个镏金镯子。我娃若嫁了他，一辈子受用不尽。

顺  这是王家的聘礼！（出示木簪）

刘  这是崔家的聘礼！（出示金镯）

孙  哎玉仙娃呀！

   （唱）姑母我开言呵呵笑，金镯木簪任你挑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依我说嫁了崔家好，有吃有穿乐逍遥。

顺 （唱）我女儿自小少管教，小家女怎能配富豪？

         依我说嫁了王家好，清贫自守靠勤劳。

刘 （唱）老头子莫要胡乱搅，听我把话说根苗。

         木簪瞎来金镯好，我儿自己定知道。

仙 （唱）你儿生来福气小，不知把金镯怎开销？

         依儿看还是木簪好，话出口又觉脸发烧。

顺 （唱）老夫眉喜又眼笑，实服了我儿见识高。

刘 （唱）说什么她的见识高，她把穷富看颠倒。

孙  看这娃，你咋是个瓜呆子！

   （唱）崔家有良田几十顷，金银财宝数不清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攒下粮食几百瓮，珍珠玛瑙拿斗盛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金镯为聘礼物重，山珍海味休嫌腥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我娃何必太任性，嫁崔家一世不受穷。

刘  对着哩！

仙 （唱）龙配龙来凤配凤，我家寒貌丑不相称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纵然他的礼物重，儿怎为财礼误终生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爹爹把王家已答应，女儿怎能不依从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一女岂能二夫定，再答应崔家理不通。

许  我儿言之有理！

孙  好气也！

   （唱）我好话说了几草笼，她那里全当耳边风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你是灯草难上秤，不知重来不知轻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若要论我为媒证，远近左右都闻名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十处说来九处定，谁家像你假惺惺。

仙  （唱）并非是儿假惺惺，君子一言怎变更。

          崔家之事难从命，还望姑母把儿容。

孙  把我的唾沫说干了，伢娃的小嘴翻欢了。嫂子！我把方子成尽了，脑子气闷

    了！现在轮到看你蹬打的时候了，哎嘘！

刘  唉，玉仙娃呀！

   （唱）开言叫声玉仙娃，你万莫错把主意拿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那王家人穷架子大，做事不怕人笑话。

         想用木簪换我娃，他把我娃没当啥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你姑母说的是好话，把好心莫当烂肝花。

仙 （唱）儿自幼同王郎青梅竹马，也知他读诗书颇识礼法。

       论人品也算得风流俊雅，论学问他也有满腹才华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家贫穷皆因为母子孤寡，提婚姻无财礼怎能怨他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这木簪依儿看千金无价，儿岂能嫌贫穷贪图荣华。

刘  （唱）说什么木簪子千金无价，臭干屎你当成宝贝疙瘩。

仙 （唱）老娘亲讲此话道理有差，

刘 （接唱）小蠢材敢顶嘴把人气煞。

    我从七八岁把你屎一把，尿一把抓爬大，你如今翅膀硬了，鼻梁拱了，倒数落

    起老娘来了！

顺  你出言太得粗鲁，还嫌女儿埋怨。

仙  母亲！

   （唱）母亲暂息雷霆怒，听儿把话说根由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儿自七岁离娘后，母亲育儿多劳碌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教养之恩天地厚，你儿永世记心头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今日此事犯了口，儿岂能将恩反为仇。

顺  我儿说的都是好话。

刘  难道我说的都是瞎话？人常说：会嫁了嫁富汉，不会嫁了嫁穷酸。那王家朝

    无呼鸡之米，夜无引鼠之粮。你不怕过了门没啥吃，没啥穿，我还怕我将来没

    指靠哩！

仙 （唱）母亲不必怒冲冲，自古道人穷志不穷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有几辈古人对母禀，娘啊你耐烦听心中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虞舜历山把田种，姜子牙渭滨钓渔翁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苏秦曾遭嫂讥讽，韩信胯下辱非轻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朱买臣卖柴为度用，潞州卖马有秦琼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先朝里宰相吕蒙正，他也曾困居破窑中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若论起木簪为聘证，梁鸿孟光传美名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把这些贤人名士、名士贤人一个一个千古人称颂，

         哪一个不曾受苦穷！

刘  你说的这些古人是在里头挑女婿呀！古人！古人！我见过箍盆箍瓮，没见过

    箍人。我只知道一文钱难道英雄汉，没钱把人就箍住了！

顺  你光知道钱、钱、钱！

刘  咋哩？你还嫌钱扎手！放着现成的镏金镯子不要，偏爱那个烂木簪子！玉

    仙，你现在只给我一句话，愿嫁崔家还是愿嫁王家？愿嫁崔家，咱娘儿俩还是

    一家人，嫁妆给你赔好衣裙，若还愿嫁王家，你把我做的衣服脱下，就算我没

    养活你这女儿，你也没有我这后娘，咱俩一刀两段，一斧子，两疙节，你说咋

    向？

仙  母亲！

   （唱）母亲息怒听儿禀，父已将儿身许书生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怎能反悔另择订，难道不怕落骂名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儿愿与王郎成鸾凤，

刘 （接唱）不行不行实不行。我要你把崔家亲事答应，

仙 （接唱）你要儿弃王家万万不能。

刘  好恼！

   （唱）千言万语说不醒，一句好话都不听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为娘的话儿敢顶碰，气得老娘肚子疼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小贱人生来是穷命，福分薄来骨头轻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崔家的亲事她不答应，想跟儿享福落了空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你把王家看得重，想书生想得心发疯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既然你的心高兴，快到王家寻老公！

顺  你看这像人说的话吗？

刘  我八八八，九九九，给娃说了七蒲篮，八筛子，连个屁屁都不顶，你娃子也

    长大了，我也管不下你了！你想上天我也不挡你，你既爱王家，就赶紧到王家

    寻女婿去，去！去！去！我屋里伺侯不了你这个大神。（推玉仙，孙清顺、孙

    氏挡，三人同被推到门外，刘氏关门）

仙  母亲，开门来！

刘  我就不是你母亲！你给我滚！

仙  你叫儿滚到哪里去？

刘  你爱哪里就滚到哪里去，这样才称你娃儿的心。

顺  夫人开门来！

刘  你同你女是一路子货！

顺  你把我关在门外做甚？

刘  你给你女儿定的好亲，娃想女婿哩，你送你娃成亲去！

顺  成亲？也罢，我想如此吵闹，终非长策，况且崔家，又是富豪，依势硬逼，

    如何是好？我如今不免将机就计，将女儿送到王家成亲，也免得夜长梦多，那

    时崔家纵然有钱有势，他也就无可奈何了，便是这个主意。

   （唱）婆子撒刁言不逊，一言提醒梦中人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你母既要我儿滚，父送我儿去成亲。

         别人嫁女喜不尽，我今嫁女泪淋淋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别人嫁女轿迎聘，父送儿徒步去完婚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可怜儿生母命早殒，我儿自小离娘亲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你继母为人心太狠，立逼我儿离家门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思想起令人好气愤，无嫁妆为父怎忍心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儿啊你休要将父恨，父此举也为儿终身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幸喜儿婿人称俊，夫妻和美父安心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也免得崔家来寻衅，平平安安度光阴。

         儿啊你快走莫迟顿，

仙 （接唱）容儿拜别老娘亲。

顺  这样狠心的后娘拜她做甚？

仙  孩儿拜别母亲！（拜）

刘  我是门上人，就不是你母亲。

   （孙清顺拉玉仙欲下）

孙  你父女俩哪里去？（挡）

顺 （接唱）我家之事你休问，

孙  我这好心也变成驴肝肺了。

仙 （接唱）哭哭啼啼去王门。苦哇！

孙  不要走！不要走！（挡）有事慢慢商量。（挡不住，孙清顺、孙玉仙下，孙 

    氏拍门）嫂子！嫂子！瞎了！瞎了！

刘  咋？

孙  我哥哥送玉仙娃到王家成亲去了！

刘  咋的话？（开门）人呢？

孙  走了！

刘  做啥去了？

孙  你说叫伢玉仙娃滚，我哥哥把娃引着滚到王家去了！

刘  咋真的给走了？（大声叫）老头子！玉仙娃！快回来！

孙  走得远了！

刘 （坐地捶腿痛哭）你说我这日子可咋过呀！我老婆今后指靠谁呀，好我的天爷 

    爷哩！

孙 （也坐地拍腿痛哭）好我的地婆婆哩！你叫我给崔家咋交代哩！媒没说成，连 

    大金砣都耽搁了！

刘 （边哭边唱）实想说推出门将儿恐吓，

孙 （唱）谁料想她真的去了王家。

刘 （唱）这才是蚀了米鸡飞蛋打，

孙 （唱）摇钱树倒变成水月镜花。

刘 （哭）我的摇钱树啊！

孙 （哭）我的大金砣啊！（幕急落）